坚果

关于战争 主线⑤以及第一条支线③

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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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方向一直传来尖叫声、怒骂声,以及军马的嘶鸣。虽然玛丽已经察觉到战争要再次来临,但她实在想不到会如此迅速地找到他们这个村子来。虽然这里离首都比较近,骑快马的话最快十个小时左右就能到。但这个村子毕竟不是边疆也不受政府重视,十分落后,没有半点起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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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就那么紧急吗……”玛丽独自呢喃,遥远的记忆再次在她眼前重现,仿佛一部老旧的电影。十三年前的村子也是落后,不过比现在也没怎么太落后。那时侯这个村子里的人还都不晓得战争是什么东西--直到军队在某一天突然来到,他们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但满嘴都是不堪入耳的粗俗语句,带有浓重的地方口音。只有在带走村里一个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时才会扭过头,低低地用不甚标准的地道艾克思赛特语说一句“抱歉”。尽管语气不很能令人感到诚意,但他们眼里的歉意倒是货真价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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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这样,他们带走村里的妇孺们所爱的男人,并且无法将男人完整地送回、甚至无法送他们回来这一点,在村里人眼里是不可饶恕的。玛丽也因为父母的事早早地在心里对军队怀有敌意。不过她觉得也许不是所有军人都那样招人嫌,比方说十三年前五岁的玛丽曾在军队里遇见过这样一个人:他性格开朗,总是笑着,对于那些被军队送去军营的男人和失去至爱之人的妇女、老人以及孩子都怀有强烈的同情,有时甚至会因为这个顶撞上司--据他自己说,他会这样是因为他前几个月刚被军队送往首都训练,现在是前往前线的途中因为某些事给落在了大部队后头,这才碰见了过来收新兵的队伍,索性就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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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玛丽还是相信他这话--他那时看起来就跟现在的唐的年纪差不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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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顿尔……”她喃喃地说出当年那个军人告诉自己的名字,尽管在那次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了,她还是将他的名字记着,并且一记就是十三年。但是无论怎么说现在怀念这些是没用的了,也许普顿尔早就在战争中丧命了呢?当务之急是立即把唐藏起来,不被军队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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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玛丽摇了摇头,抬起手将脸上的眼泪抹干净,眼神重又坚定起来。她扭过头看着唐,表情严肃。而唐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奇怪,他睁大着眼睛,眉毛高高挑起,双唇却紧抿着。此外,玛丽还看见他紧握着双拳。玛丽看着他,在一瞬间内就明白了唐心里想的是什么。她僵在原地,全身开始一寸一寸地凉下来,一直凉到她刚准备抓住唐的那只右手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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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或许她还心存几分希冀,她缓慢而带着哀求的语气地说出唐的名字,注视着唐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哪怕半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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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事与愿违,唐的那双稚气仍存的眼里只有越来越明显的向往与兴奋。他长久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远方依稀可见的一些军人盔甲的铁灰和在空中高扬的艾克思赛特国国旗,全身都陷于一种急促而快活的颤抖,握紧的拳头却愈发紧了,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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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姐姐难以置信,近乎绝望地看着他,可惜他一直盯着村口的方向,看不见玛丽眼里的痛苦与挣扎。玛丽无法想象十三年前失去双亲,这时再失去唯一的弟弟的生活该如何过下去。但是唐呢,唐却向往着那军队,想要离开这个村子,去遥远的战场和一群野蛮人拼死拼活,还很可能死无全尸。玛丽的身体也开始颤抖了,只不过她是因为痛苦。她已经失去了她爱的父母,现在又要让她唯一的亲人离开她吗?失去了唐她还怎么活下去呢?她还过得了日子吗?不,不行,玛丽也攥紧了拳头,她不想……不会让唐跑去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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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为唐好。”她如此想,说服自己去践踏唐的愿望,“军队那儿可比学校痛苦多了,况且唐应该和家人待在一起,至少……至少不会那么快死。战火会不会蔓延到这里来还说不准呢……虽然他们已经过来收新兵了,但是总比在战场上死要好!我也不想让唐走,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让他去军队……总而言之,就算唐不乐意,这也是为唐好!他以后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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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样成功说服了自己,迅速而不给唐半分反应时间地死死抓住唐的手,在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唐瞪大了眼睛惊愕而带着疑惑与愤怒的双眼,她的手不由抖了一下,但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当即就被她给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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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失去唐……这是为唐好,他以后会明白的!”她一直这样想,狠狠地扭曲践踏了唐的意愿。但是只要这是为唐好,唐以后会明白她这一片苦心,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支线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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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村民愤怒地挡住村子的入口拒绝军队进入,他们大声数落军队的种种错误,当年被夺去心上人的姑娘们如今已经成了眼角悄然爬上皱纹的妇女,其中不乏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嫁人的。普顿尔身为这一队人的上司,他坐在村口的某个大石头上,嘴里衔着烟袋,眯起眼睛仔细地观看村民们愤懑的表情,仔细地聆听妇女们尖细的叫喊。恍惚间他想起了十三年前与这个村子的第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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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普顿尔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在极高强度的训练中成功存活下来的他正跟随部队赶赴前线,却在中途落在了部队后面。所幸碰见了过来这个村子招新兵的队伍,才没有饿死在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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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里的人年龄都已经过了三十,赶路的过程乏味而压抑,况且普顿尔实在与这些粗鄙的军人没有共同语言,他们那满嘴的下流话让他无法接受。还有烟酒的味道都是他所厌恶的。也正因如此,普顿尔常被那群大人拿着开些粗俗的玩笑,即使那并不是恶意的,普顿尔还是十分在意,他厌恶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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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他们相处得并不很愉快,不过也没出什么大问题,那群人根本就不屑于欺负一个新兵。普顿尔就如此与他们走了大约十个钟头左右,抵达了这个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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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村子时普顿尔对这里并无兴趣,泥泞不堪的道路、不甚美观的房屋、极其落后的设施……这里简直是无趣至极的地方。但是在招收新兵过程中普顿尔发现这么一个小女孩,大约五岁左右吧,名字……应该是叫玛丽。至于她的姓,已经过了十三年,普顿尔忘得干干净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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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遇见这个小女孩是第一次进村子时偶然在一个角落看见的,那时的玛丽正像个大人似的,插着腰用她奶声奶气的声音训斥她弟弟不该做这做那。普顿尔看见她时觉得非常有趣,也很可爱。于是他看了看四周似乎没什么人,就走过去和小玛丽打了声招呼--他走到玛丽身旁,俯下身给了玛丽一个他自认非常亲切的笑容:“嘿,”他朝玛丽伸出手,“小女孩。我们做个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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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普顿尔早就做好了伸出去的手被对方无视的准备,毕竟这么大点孩子还是在这穷乡僻壤,会这种礼仪那才叫怪。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玛丽同样伸出了她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却只将一根手指放在普顿尔的手掌上。正当普顿尔惊讶与不解时,玛丽突然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却吐词不甚清楚地说:“我不认识你,妈妈说不能和不认识的人握手。但是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可是我又不认识你……所以只能握一根手指。”过了一会儿她又强调道,“只能握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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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顿尔愣了片刻,马上就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俯下身捂住肚子根本直不起腰,“太可爱了!”他这么想,目光再次触及到玛丽时又发现这个小家伙,脸上正带着一种认真的疑惑,皱着眉望他。他差点儿笑得更厉害,过了十几秒他才止住笑声,抬起左手抹了抹眼角给笑出来的眼泪,右手则握住了玛丽软软的一根食指。他笑眯眯地蹲下身与玛丽平视,问她:“那咱们就算打了回交道啦?嘿,说起来我刚到这里,还不知道这儿都有什么稀奇的呢!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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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玛丽撅着嘴,显得犹豫不决。虽然她觉得眼前这个大哥哥并不像坏人,但妈妈说过不能随便和陌生人走。她看了看普顿尔,思考了一阵后才告诉他:“……不行。妈妈说不能跟陌生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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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这么一个答复的普顿尔有些讶异,想不到这个孩子警惕性还蛮高。他看着玛丽,思忖片刻后又笑着拉住玛丽的手指轻轻地摇晃,以一种温柔得瘆人的声音对玛丽说:“但你不是跟我走啊。我的意思是,你带着我走,而不是我带着你走。你看,我又没有带着你走,是你要带着我走。妈妈也只说了不能跟着陌生人走,没有说不能带着陌生人走,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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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则眨着她漂亮的大黑眼睛,听过普顿尔的一席话后张着嘴巴,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又十分兴奋地对普顿尔说:“那我就可以带着你在村里玩啦!”话音刚落她就想拉着普顿尔往别处跑,却在抬起脚的时候又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正坐在原地又开始玩泥巴将双手弄得脏兮兮的弟弟,为难地朝普顿尔望了望:“可是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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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普顿尔在心中这样想,目光瞥到了那个似乎一直被他所忽视的两三岁男童,也正好瞧见了叫“唐”的男童将抓过泥巴的手塞进嘴里吮吸的令人多少感到恶心的一幕。到这时他才想起问玛丽一个问题:“噢……这是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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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玛丽话音刚落又转过身去,郑重其事地教育唐不能把手指塞进嘴巴里。普顿尔在这时就有些怜悯玛丽了:看玛丽打着不少补丁的旧衣服,再加上这里穷乡僻壤的,玛丽的家境一定是较为贫寒的。但玛丽却懂得基本的礼仪并能独自照看弟弟,实在令人不知是佩服还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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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四五岁呀!普顿尔暗自感叹,看向玛丽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惜。他站起身来,一边身子稍稍倾斜--为了能够拉住玛丽的那根小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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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想我可以抱着你弟弟。”普顿尔如此对玛丽建议,眼神诚恳而亲切。虽然实际上他是有洁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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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玛丽有些为难地望一望普顿尔,似乎对他转变得有些突然的态度感到无所适从,也是觉得让他抱着自己的弟弟有些不妥当。她犹豫了好一阵,最终用细若蚊虻的声音问:“……可是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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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不会。”普顿尔想也没想就干脆地回答,他从之后玛丽的一声“嗯”的答应之中并未发现玛丽对他的态度已然从最初的警惕与疑惑变为了羞涩,也没有注意到玛丽羞怯的眼神中藏了些她本人也只是有朦朦胧胧的理解的东西,也自然察觉不到在后来玛丽带着他四处走的途中,他握住的早已从一根手指变为了玛丽柔软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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